小苏叽

喜欢一封和橙味婷

【巍澜】大梦一场 (一发完)

满心的感动 写的太好啦

少葱:

◆前生今世


◆裴文德相关,注释电影设定:妖血会因动情而异动


◆有部分私设


◆感谢阅读,字数有点长,读下来要浪费不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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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就在凡尘,何谈动了凡心?]






1.




赵云澜病了。


说是病入膏肓,必须要告假两周,局里的事全权交给大庆打理。


“呸!”大庆一爪子拍在一摞需要处理的卷宗上,忿忿说:“我看是懒病吧!”




前几天在西南方向一座不知名的山上有个小案子,明明随便派小郭或者楚恕之过去一趟把事平了就可以,赵云澜偏要亲自出马,还非得带上他们家沈教授,恬不知耻的说要公费约会,顺便散散心。


谁知才刚过一天,沈巍破雾而出,把特调局趁着领导不在堂而皇之刷淘宝的美女蛇吓得差点现形:“沈沈……沈教授,你怎么……”


沈巍看了她一眼,乌黑的眸子挂了上一团死气,如冰渣一般冻得她哆嗦了一下,这才注意到沈巍怀里的人,赵云澜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衣服全湿了,水流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形成一小块水洼,他紧闭着双眼,面色如纸。


“老赵!”祝红腾的下站起来:“这是怎么了?!”


“找林静。”沈巍匆匆丢下一句,抱着赵云澜快步走向休息室。


连斩魂使都束手无策的事情,其实找林静也没多大用处,但是这个和尚还是兢兢业业的诵经驱邪,把法事按部就班的做了一遍。


以沈巍的说法就是,他们在山中闲逛……呃,办案的时候,赵云澜失足落入一个山中湖,溺水了。


纵然知道沈教授不会撒谎,特调局众人还是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且不说赵云澜是昆仑山圣,就单凭他每年休假必去海边,晒得跟从非洲扶贫回来一样,在一个巴掌大的小山湖溺水的确有点站不住脚。


除非那山湖有邪物。


赵云澜被沈巍换了身干燥的衣服,安安静静的躺在备用床上,完全没有苏醒的迹象。


特调局的众人心急如焚的守在旁边,还有个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的冰山斩魂使坐镇,这滋味别提多难受了,守了大半宿,郭长城就长了一嘴的燎泡。


一夜,足以将沈巍的耐心蚕食的干干净净,翻腕而出的斩魂刀破开黑雾,他要再回到那个山上,把那湖搅的天翻地覆。


就在他抬腿要走的时候,赵云澜突然翻了个身。


“赵!赵局!”小郭站了起来,殷切的冲到床边。


沈巍回过头,就看到赵云澜在众人期盼的眼光中无意识的搔了搔下巴,轻微的鼾声响起。




“……”




沈巍把赵云澜带回了家,听说是睡足了两天,醒来就向局里请了假。


大庆到底是不放心,中途回来看过一次,看到沈巍把赵云澜从床上扶起来,拥着他喂饭。大庆吓了一跳,以为赵云澜真的病到连饭都需要人喂的地步,顿时停下脚步,在贴着门口的地方焦急的踩来踩去。


过了好一会,沈巍才从房间里出来,看到大庆愣了一下:“局里有事?”


大庆甩甩尾巴,那张圆圆的胖脸露出一丝凝重,招呼沈巍蹲下身,压低了声音问:“老赵怎么床都起不来了?病这么重?”


按理说不应该啊,昆仑山圣归位,这世间能伤到赵云澜的人也屈指可数,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因为落一次水就病入膏肓啊?


“哦,没有。”沈巍抬起一只手顺了顺大庆的毛,大庆被摸的眯了眯眼,目光落在沈巍的另一只手上,偌大的碗已经空了,边缘还沾着红烧排骨的酱料。


“他最近嗜睡,连饭都懒得起来吃。”


嗯?大庆又看了看那只空碗,圆圆的脑袋迷茫的偏了偏:“???”






“懒病!”大庆愤恨的张开爪子,毫不客气的将赵云澜办公室那张新添的皮椅抓出几道痕迹。










2.




赵云澜倒不是真病了,他是梦特别长,魇住了。




他在梦里越过黄泉,踏过山川,走过四季,来到一个遥远的时间。


他骑着马,带着一队人,从城门穿行而过,在质明之间,这行人披上一层深沉的墨色,带着一股萧飒的杀气。


他们这些人,夜里干活,侵晨时分才能回城,街上几乎没人,偶尔有商贩推开门,为今天的生意做准备。


秋雨裹着一股寒气,打在他的斗笠上,顺着纹理往下滑,落在握着缰绳的手臂上,他的半边衣物都浸透了血,被雨水一溶,淅淅沥沥的滴在青石板路上。后面的马足接连踩上,瞬间就不见了痕迹。


他注意到空旷的街上唯一一个行人,那人撑着一把油纸伞,墨色衣袍,与他们迎面走来。似乎为了让行,又有些忌惮,那人在他们将近的时候停下,侧身退了一步。


擦身之间,他又看了那人一眼,油纸伞挡了那人大半张脸,隐约看到苍白的下巴和锋利的薄唇。


他下意识的握住垂在腰间的铜铃。


那铃无芯,遇妖则响。


铜铃没响,跟在后面的急躁丫头却突然策马挤了上来,他连忙扯起缰绳去避,手臂甩了半圈,堪堪将那丫头避过去,他皱着眉头训斥了一句:“急什么!”


那丫头头也不回道:“回家吃饭!”


他再朝那个黑衣人看去,只见那苍白的半张脸上溅上一道血迹,从耳垂到下巴,笔直又刺眼的一道。


那是他方才甩上去的,浸湿满袖的妖血。


“对不住,冲撞了。”他勒住缰绳将马朝那人身边驱了一步,高大的马身又将那人逼的退了半步,他俯下身,从怀里掏出还算干净的帕子递到伞下:“擦擦吧。”


握住伞柄的手指青白,黑衣人僵在原地,似乎并不想接。


僵持了半晌,他自知没趣的想收回手,那人却突然伸出手,连同帕子一起握住了他,那手冷的过分,像是刚从冰川里捞出来,将他冰的一抖。


油纸伞抬起来了些,那双深如渊的眸子猝不及防的撞入他的眼睛,苍白的脸如雪,一道污秽殷红的妖血,让这张书生气的脸显出诡异的艳丽,触目惊心。


那人一眨不眨的望着他,那像一口井,深不见底,不知道藏了多少东西,危险而又诱人,让人不由自主的想向里探。


他张了张口,突然问道:“我们可曾见过?”


未经思考的话滚出唇口,让两个人同时愣住。


那人眼睫颤了颤,缓缓松开手,将那帕子拢在掌心,斜下的油纸伞再次挡住那张苍白的脸。


他还想再问,远处小丫头清亮高昂的声音响起:“裴大哥!干什么呢?快些!”


他直起腰,夹着马肚“驾”了一声,策马快步追上自己的同伴,驶至街尾,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站在原地,被雨幕遮挡的模糊,只留下一道黑色的身影。






那是他在那个时代,和沈巍的第一次见面。








3.




“裴文德。”




沈巍顿了两秒,继续将梨子切成方便入口的大小,放进瓷盘中,端着走到沙发跟前,用叉子串起一块,递到那摊在沙发上仿若没骨头的人嘴边。


赵云澜一口咬住,抽出叉子,将那脆梨咬的咔嚓作响,他又叉起一块塞进嘴里,晃了晃翘在茶几上的长腿,含糊问道:“你还记得吗?”


沈巍看了他一眼,伸手将黏在他唇角的果屑捏下,顺手送进自己嘴里,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沉声念他的名字:“昆仑。”


他记得。


和昆仑有关的,生生世世他都不会忘。


赵云澜这话,算是白问了。


赵云澜身子一歪,懒洋洋的靠在沈巍身上,一块梨子跟着送上去,在沈巍唇边晃了晃,被沈巍一把捉住手,便老实的送到他嘴里。


“你跟我讲讲。”


“讲什么?”


“讲讲我那一生,那一世,讲讲你跟我。”


沈巍沉默的吃了几块赵云澜递上来的梨,半晌,才低声问道:“是和你的梦有关?”


“嗯,”赵云澜将盘子里剩下的梨子解决掉,伸了个懒腰站起来,端着盘子慢悠悠走到厨房的:“我这整夜整夜的做梦,像是要让我走完那一世,跟连续剧似的,”他回头冲着沈巍挑了挑眉:“不然你赶快给我剧个透,让我提前知道大结局。”


半天没等到回音,赵云澜回过头,就看到沈巍呆呆的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云澜将洗好的盘子擦干放入柜子,抽出张纸巾擦了擦手,将纸巾团成一团,瞄准了沈巍旁边的垃圾桶,纸团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一击即中。


沈巍像是被这动静惊了一下,望向赵云澜的眼睛显得有些迷茫。


“发什么呆,跟我说说吧。”


又等了许久,沈巍才缓缓开口:“我并不是每一世都可以看你走到最后。”




万年之久,百转生世。




沈巍踽踽独行,每一步都走的艰难,他承诺不能与昆仑相见,不可以伴他左右,他只能竭尽所能的多看他一眼,多一次擦肩而过。


人间变幻莫测,几十年就是另一番光景。


有时候等沈巍来时,他已经化作一捧白骨。有时候,还没等沈巍寻到他,他已经踏上奈何桥。


后来沈巍从昆仑山走到冥界,以镇万鬼作为交换,枯守黄泉,换得昆仑的生死簿,这样就算是昆仑的上一世再怎么短暂,他都能站在奈何桥头,远远地看上他一眼。


“那一世就没有。”沈巍垂着眼睛,淡淡的叹了口气:“所以你那一生,我不知道结局。”


低着的额发被揉了一把,赵云澜在他身前蹲了下来,双手握住他用力绞在一起的手指,将唇印了上去,他仰起头看着沈巍,弯着的眼睛映着光,清晰地显出沈巍的影子。赵云澜知道他一提起那段路就不好受,别提沈巍,就算是他,但凡想起他的小鬼王一个人孤零零的走了几千年,就如同浇了一壶苦酒,熬的满心的酸楚。


沈巍露出一抹温柔的笑:“那一世我见过你3次,长安城一次,城南郊外竹林一次,酒肆一次。”


赵云澜愣了下,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头。




不对。




“不对,”沈巍补充道:“算上奈何桥头那次,是四次。”




还是不对。




赵云澜的脸上渐渐没了笑意,他不笑的时候唇角锋利,显得有些冰冷:“那后来呢,为什么再没见过?”


沈巍错开眼睛,低声说:“我承诺不能与你相见,3次已经……”


“沈巍。”赵云澜打断了他,他松开沈巍的手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面无表情的点上一根烟,靠在沙发边抽了几口,沉默的等待沈巍说实话。


过了片刻,沈巍叹了口气:“我受伤了,那段时间妖物丛生,天下大乱,你是缉妖司首领,我暗中帮你平妖,受到重创,你予我的神格散了,很多年后才重聚神格,重新走出大封,才到黄泉匆匆看了你一眼。”


沈巍捏了捏自己的手指,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一带而过,他小心翼翼的看着赵云澜愈发阴沉的表情,试图转移话题:“不过,有一件怪事,我在奈何桥头见到你的时间,明明距离你阳寿尽还有25年,但是……”


赵云澜没有接话,凹下双颊深深吸了口烟,香烟迅速到了底,烧到末端,赵云澜扯过烟灰缸摁灭,半晌,才慢吞吞的看了沈巍一眼。


那眼神像没开刃的刀子,不轻不重的划了一下。


沈巍立刻绷紧了脊背,交叠的双手用力握紧。


“你下午还有课,去上班吧。”赵云澜莫名其妙的抛出一句:“我又困了,等会去睡个午觉。”


沈巍站起来,朝着赵云澜踏出两步,又堪堪停下,纯黑的眼睛望着他,显得有些可怜,他的嘴唇动了动,低声说:“云澜……”


赵云澜抬起手,手心向内冲他摆了摆,像是累极了:“走吧。”


沈巍抿起唇冲他走来,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带着讨好又亲昵的握住捏了捏。赵云澜扭了下,想把他甩开,却被更用力的抓住,另一只手圈住他的腰,硬是把他困在桌边,不由分说的搂住了他。他对赵云澜太熟悉了,以至于他皱一下眉,他就知道赵云澜不高兴,沈巍不擅长哄人,只能固执的抱着他,把下巴往他脖颈里蹭。


“行了,没完了吗?”


赵云澜没好气的要把他推开,就听到沈巍有些无奈的,闷声闷气的开了口:“你那时受了重伤,我不能看着你死,你已经没了意识,我以为你不知道。”


赵云澜愣了下,简直要被气笑了:“你什么时候能把你这有苦往肚子里咽的毛病给改改?”


“有些事没必要说,”沈巍说:“说多了,我怕你伤心。”


“你以为你什么都憋着不说,我就会好受吗?”


沈巍没再说话,他搂紧了赵云澜,侧头轻轻吻上他的耳垂,顺着下颌线亲到嘴唇,赵云澜被他亲的没办法,最后在那双闪着光的眼神下妥协,好歹是笑了。


“行了,赶紧去上班吧。”


“好。”






在昨天的梦里,他被长刀穿透腹腔,生生钉在地上,剧痛模糊了他的神智,让他几乎看不清东西,恍惚之间有人破风而来,那声音似乎带着血,低吼着叫他的名字。


那是沈巍。


体内的妖血翻涌,奔向四肢百骸,妖气上涌,将他的眼睛烧的火红。


后来,他只记得痛不欲生,似乎每一寸骨头都被打碎被重组,痛的他想喊叫出声,却被一次次掰开嘴巴,被柔软的东西堵住,源源不断的渡进什么液体。那味道很奇怪,带着说不出的腥气,他挣扎着不肯喝,却被掐住腮,强行灌下去。




那是什么东西,裴文德不知道。


但是他赵云澜清楚。








4.




疼。


太疼了。


每动一下,就有刀锋割破皮肉的声音。




“昆仑!”




谁?


他勉强睁开眼睛,血水糊住了眼帘,一片血红中点开一块墨迹,越来越近。




“昆仑……”


谁?


在叫谁?


他一张口,血从喉中涌出,堵住了他的声音。


手腕被冰冷的手握住,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断。


“裴文德……昆仑……”


是在唤他?


裴文德动不了,他太疼了,但是他想靠的近一点,看的清楚些,听的清楚些。


又是那双眼睛,深如沉渊,却带着星点火光,每次望着他,都像是压着千万重山,专注而又沉重,像被刻在了骨子里,让他忍不住躲闪。


他再无力压制那妖血,顺着脉络浩荡的翻涌而上,将他的意识燃烧殆尽。


吞噬他的,不知道是妖血,还是沈巍。


他像是滚入业火中,焚烧着他的心脏,让他从里到外都在痛。


每星点的火都是沈巍。




他们不过见过三次,三次而已。


第一次在长安城内,有雨,裴文德问他:“我们可曾见过?”


他没有回答。


第二次在城郊,他被蛇妖所伤,命悬一线,黑袍人从虚无中而出,将他揽入怀中,长刀破空,将蛇首斩下。


那日他得到了他的名字。


裴文德问:“沈巍,我们可曾见过?”


他沉默良久,说:“见过一次,长安城内。”


第三次在酒肆,他大马金刀的坐在二楼的厢房内喝酒,玩味的看着面前正襟危坐的黑袍人。


沈巍说他自大不敬之地,混沌而生,为鬼王,伤可愈,断肢可生,不会死。他反复强调,只为了说一句:“无周山凶险,你不能去,我代你去。”


裴文德似乎丝毫不意外,即使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不是人,是个黑雾萦绕看不清面目的鬼王,他也只是看着那双眼睛,觉得有些好笑:“裴某何德何能,要你这么待我?”


要是沈巍说不出来,他也没这个道理让他这样庇护。


他等了一盏酒的时间,也没等到沈巍的答案。


裴文德放下酒盏,拿起靠在桌边的长刀站起来:“裴某一为皇上,二为天下苍生,岂有贪生怕死的道理?”


沈巍皱起眉头,正要开口,就被他按住肩头,单薄的手掌在他肩头拍了两下,轻轻搭在上面,甚至亲昵的捏了捏。那手指温热,隔着一层布料,让那一小片的皮肤似乎被细细密密的刺了,沈巍藏在宽袖下的手不动声色的握了起来。


“你……”裴文德迟疑了开了口,他想说些什么,那周周转转的字眼却堵在喉头,让他屏息静气了几次,都没能说出来。


他最终又拍了拍沈巍的肩膀,拎着刀走了。


踏出厢房,踩过木质的长廊,“嘎吱嘎吱”踩上两节有些老旧的楼梯,裴文德握着扶手停了下来,他呆了半晌,掉头朝回走去。


他还是想把没说完的话告诉他。


裴文德走到门口的时候,正看到沈巍侧身站在桌边,手里握着他的酒盏。


裴文德一愣,鬼使神差的退了一步,藏在门边。


那杯酒已经被喝完了,空的,被那青白的手指捏着,似乎在仔仔细细的端详。


裴文德只看得到他小半张侧脸,看不清表情,他却莫名的觉得紧张。


那酒盏在沈巍手里转了两圈,他的动作很慢,不知道到底在看什么,他就像是捏着裴文德的心,冰冷的指尖触到滚烫的心脏,让那里发麻。


这种感觉太怪异了,裴文德握紧手中的刀鞘,正要索性开口唤沈巍,却像被突然捏住了嗓子,截断他所有的气息,他瞪起眼睛,清晰的听到自己胸腔的震动。




沈巍垂下头,削薄的唇被苍白的脸衬的红艳,微微张开,极轻的含住了酒盏的沿。




裴文德像是被烫了一下,匆忙的别开目光:他在干什么?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踉跄的退了两步,转身仓惶而逃。他杀过数不清的妖,经历过数次凶险,却从没像这次一样,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紧紧的咬着他,让他不敢回头。


他不知道撞到多少行人,抓着胸襟匆匆忙忙躲到一个巷子里,翻涌而上的妖血逼红了他的眼。




他到底没能说出口,他本想告诉沈巍:等我回来,我有好些话要问你,一条条一桩桩,你都要跟我说清楚。


后来他在剧痛中辗转反侧,他想问问沈巍:你可知我体内有妖血,你可知动情动欲能吞噬我的心智?那日在酒肆,你可知,我就在门后……




他们不过见过三次,沈巍就如同厚重的墨打翻,不小心浸入一册宣纸,还没来得及移开,就已经层层叠叠浸透了墨汁。


到底是为什么,裴文德也说不清楚。




梦乱了。




世间也乱了。


世人都说鬼门破了,妖乱祸世,连地下的恶鬼都要来凑一份热闹。缉妖司广招天下异士,只求齐心协力除妖降魔,换得天下太平。


缉妖司首领裴文德拿着度牒辞官,接了灵佑大师的衣钵,从此云游天下,越是凶险的地方,他便越是要去,所到之处,妖物尽除。


只有裴文德心里清楚,不是鬼门破了,是鬼王死了。


沈巍死了。


所以无人牵制,所以恶鬼现世。


所以他走遍天下,凡听闻有鬼称王祸世,他都要去看一看。




那时他自梅那丫头的啜泣声中醒来,第一句话就是:“沈巍呢?”


女娃娃眨着一双红肿的眼睛疑惑的望着他,根本不知道他说什么。


是啊,没人认识沈巍,没人知道沈巍,就连他,也只不过和他见过寥寥几面。


他抬起手,指尖绕着几缕发丝,是极痛之时从身边人身上扯起来的,如漆如墨,不是他的,也不是梅的。


裴文德燃起一盏魂灯,将那缕发丝燃尽,割开手腕,以血养之,成年累月,魂灯不灭,他走遍千山万水,总能把鬼王四散的精魄聚集,重新养出来。




在沈巍离开的第三年,他找到了他。




自山下听闻山中有鬼,容颜有仙人之姿,却凶恶残暴,妖,人,皆为盘中之餐。


裴文德上山的时候,正看到那恶鬼面无表情的摁着一只妖,咔嚓一声,利落的扭断了那只妖的脖子,张口咬下,血溅了他下半张脸,衬的那皮肤雪白,眼眸漆黑。


就如同裴文德初次见他的那个雨天,他在伞下,苍白的脸,艳丽的血色。


不过年岁要小上一些,看上去还是个半大的少年,他挑嘴的很,一只妖啃了一小半便厌了,他索性丢开,伸手把藏在石后的东西拽了出来。


那是个人,一身粗布衣裳,草鞋都破了,看样子像上山砍柴的樵夫,他吓得哆哆嗦嗦,裤子湿了一大片,估计是失禁了。鬼王皱起眉头,看上去十分嫌弃,扬起手就要把人拎起来。


裴文德双手合十默念梵音,一串金印自掌心而出,他抬起手腕,金印合鞭,布满咒印,“啪”的一鞭抽在鬼王手上。


鬼王惨叫一声,骤然松开手,那樵夫吓破了胆,腿软的跌在地上踉跄的滚下岩石,正滚落在裴文德脚边。他慌张的爬起来,千恩万谢的对面前的白袍僧人磕了几个头:“谢大师救命之恩!”


裴文德未曾看他一眼,法印金鞭缠在腕上,朝鬼王走去,那樵夫赶紧哆嗦的站起来退了几步,拔腿就跑,这座山,他怕是再也不敢上来了。


鬼王目露凶相,狰狞的指甲显现,冲着裴文德低声咆哮着扑了过来,裴文德口中梵音不断,手中金鞭如蛇一般咬上那鬼王瘦长的身子,将他掀翻在地上,狼狈的滚了一圈。


他再不敢上前,防备而又凶恶的盯着裴文德。


那和尚站在距离他五步远的地方,金鞭握在手中,开口道:“你叫什么?”


鬼王退了一步,防备的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鞭子,又抬头朝那人脸上看去,那人眉眼如峰,表情却淡的如天边的云,那样轻淡的望着他,却让他没由来的心悸,鬼王不知所谓的按了按心口,不懂这种陌生的感觉,像是贪婪,想把面前这个和尚拆吞入腹,让他融入自己的血肉。


这样想着,他又张开爪牙,不管不顾的冲裴文德扑去。


金鞭不再留情,雷雨般落在他身上,裴文德默念符咒,金鞭化作层层佛印印,如同一个绳索,将鬼王牢牢捆了起来。




裴文德把鬼王带上了山,找到一间早就没有人烟的破庙住了下来,画地为牢,将鬼王困在山上。




鬼王并不老实,刚开始凶神恶煞,连裴文德为他擦脸清洗血迹都要咬上一口,咬的裴文德手腕鲜血淋漓,裴文德并不恼,反而掐着他的两颊,将血口往他口里送:“既然咬破了,就喝下去,一滴都不许漏。”


那血比鬼王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要香甜,让他忍不住贪婪的吮吸,大口喝了几口,他偷偷瞥了一眼和尚,那浅淡的面容似乎更苍白了一些,棱角分明的唇没有半点血色,再往上,正对上注视着他的修长眉眼。


那眼睛里蕴藏着他看不懂得东西,让他莫名胸口发闷,下意识的松开牙齿。


裴文德垂下手臂,那被咬的惨不忍睹的手腕被宽大的袖子遮住,他似乎毫不在意,也不去管那伤口,轻声问:“吃饱了?”


鬼王阴郁的盯着他,一言不发。


“会说话吗?”裴文德把他扶正了些,手伸到他的额前,从上至下把那乱掉的长发理顺:“叫什么名字?”


少年鬼王盯着不停在他脸侧游走的手臂,渗着香甜的血气,细瘦到他一个用力就可以咬断,他分明想咬上去,却不知道为何,又有些忌惮。


裴文德等了半晌,等到他以为那少年鬼王不会说话,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没有名字。”


他自天地黑暗中生出,没人给他取,他哪有什么名字?


“叫巍吧。”


少年鬼王抬起头。


“不,”裴文德思索了一下,道:“你还没长大,去掉几笔,叫嵬吧。山鬼,也算应景。”


少年鬼王怔怔的盯着裴文德,似乎没听明白。


裴文德却不管他懂不懂,替他做了决定:“以后你就在这山上与我作伴,没我的允许,不许下山。”




鬼王被迫跟在裴文德身边,随他一起伏妖,死去的妖物,他要吃便吃了。他也曾想对勿入山中的人类下手,裴文德不说二话,一根金鞭便抽在他身上,连续几次,他便知道,人不能吃。


裴文德像个冷酷无情的伏妖者,将他困在身边,不容他作乱。他又像个奇怪的饲主,隔一段时间就会割破自己的手腕,放满一碗血,让少年鬼王喝下。


刚开始,少年鬼王接过就喝,饮下后还贪婪的盯着裴文德的手腕,抓过那细瘦的腕子狠狠舔上几口,裴文德倒也不挣,由着他去。


后来,他渐渐有些抗拒,裴文德每次放完血的脸色苍白,总是让他看的不舒服。


再后来,他不愿意再喝,那血分明不再香甜,每次被灌入喉中,都越发的苦。


盛着血的瓷碗被他砸在地上,锈色铺了一地,异常的刺眼。裴文德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饱满的唇掀开,吐出两个字:“浪费。”


裴文德下了山,没再带着少年鬼王。


鬼王漫山遍野的找,又被封山的金印困住,下不了山,他就这样被孤零零的抛在山上。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日,等到裴文德回来,少年鬼王早就急红了眼,他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大多的情绪他都无法感知,他不懂,也没人讲与他听,他只知道自己要捉住那个和尚,把他锁在自己身边,如果那个和尚再丢下自己,那就吃了他,让他血肉白骨都与自己化为一体,他就再也跑不了了。


但是这些话他不敢说,他只亦步亦趋的跟着裴文德,他害怕裴文德的法器,他害怕自己锁不住他。


裴文德将盛着血的碗递到他面前,轻声说:“再浪费一次,我就不会回来了。”




在那座不知名的山上,一人一鬼相伴着活着,也不知是谁饲养了谁。




山中从翠色到温黄,再到大雪漫天,银装素裹。


时间像是过得极快,眨眼间,少年鬼王就长高了许多。又像是格外的悠长,每一寸光阴都让人记得清清楚楚。




少年鬼王越来越强大,黑雾萦绕着周身,渐渐的,金印再也困不住他。


裴文德也不再锁他,也很少拿金鞭出来教训他,这个少年几乎长到和他差不多高,除了更为削瘦了些,几乎和沈巍并无二致。裴文德看着他的时候,总是会想到那日酒肆。


再往深处,他便不敢想了。




少年鬼王知道裴文德有一盏不灭的魂灯,刚被裴文德捉住的时候,他试图作乱,去将那魂灯打翻,那平时一副淡然模样的和尚竟然动了怒,气的红了眼。


后来他不愿再饮裴文德的血,固执的不肯妥协,却看到裴文德将本应给他的血倒入魂灯,养的那火苗妖异,跳动不已。


他是不悦的,又开始琢磨着去将那灯砸了。


反复几次,裴文德索性连骂都懒得骂他,指着那盏灯说:“你若将它砸了,你也不用活了,这灯养的是你的精魄,你若想死,现在就拿着灯滚。”


裴文德又说了他听不懂的话,他自天地黑暗间生出,又怎么会被一盏灯养着精魄?


他听不懂的东西太多了,就像他问裴文德为什么要以自己的血养着他。


裴文德说:“你于我有恩,我于你有情。”


他当时跪坐在佛像下,蒲团上,双手合十,一字一句,说的极慢。


但是什么是恩?什么是情?少年鬼王却怎么都不明白,他始终懵懵懂懂,像个无情无心之人。




鬼王没有情,却有欲。




像是刻入血骨的欲望,让他想离裴文德近一些,再近一些,即使握着他的手腕,压住他的肩膀,还是不够。那显得有些苍白的皮肤露出来,他懵懂的把手贴上去,温热的几乎要烫到他。


裴文德望着他,那眼神是轻柔的,还有少年鬼王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缀着某种闪着光的东西,他看一眼,就别过眼睛,不肯再看了。


他听到裴文德叹了口气,悠长无奈,还有什么呢?


裴文德似乎笑了,他说:“该怎么办呢……”


不知谁碰倒了烛台,蜡油盖上芯,瞬间就熄了。


厚重的喘息声自黑暗中响起,层层衣服被剥下。


一吻在眼角,是那日有雨,在石板路上惊鸿一瞥。再一吻在唇边,是那日酒肆,落在酒盏沿的惊心动魄。


少年鬼王顿时乱了阵脚,毫无章法的压住身下的人,那人既是引导者,又是承受者。


裴文德撑起手臂,五指抓住床沿,指腹按压的青白,几乎要陷入那木头,仰起的脖颈像搁浅的鱼,喉结起伏滑动,忍受着被撑开的疼。太疼了,疼的他眼前恍惚,似乎又回到那个让他痛不欲生的时候,沈巍唤他,救他。


他扶住少年鬼王的肩,蜷起的腿弯蹭着少年细瘦的腰,满是寡廉鲜耻的香。


他叫着少年鬼王的名字,嵬,巍……音调时扬时平,不知道到底是哪个字。


黑暗之中,裴文德侧过脸,将眼睛偷偷掩在臂间。也许是太疼了,不然怎么会掉泪呢?




月光顺着窗子洒进来,铺了一地的冷色。








5.




赵云澜猛地惊醒。


他喘着粗气坐起来,握着毯子的手抖个不停,心跳快的像是要从嗓子里蹦出来,如同被塞了一团棉花,让他说不出的闷和苦。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沈巍不是说,那之后他神格散了,许多年后才自大不敬之地重新走出吗?


可是……赵云澜终于抚平了心跳,长长舒了口气:可是那的确是沈巍,他认得出。


床头柜的手机突然间亮了起来,伴着震动声在柜子上颤个不停。赵云澜又低着头按了按太阳穴,才伸手把手机拿了过来,屏幕上跳动的,正是他刚刚念着的名字。


“喂?”赵云澜的声音低哑,带着明显的疲惫。


手机那段似乎顿了顿,才迟疑的说:“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你下班了吗?”


“还有一节大课,今天下午课是满的,你忘了吗?”沈巍温柔的问:“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了顺路去趟超市。”


赵云澜这才抬头朝挂钟看去,现在才下午3点,距离沈巍去上班才过了两个小时,但是在他那个梦里,却过了好多年,发生了太多事,让他疲惫的几乎直不起脊背。


等了一会都不见回答,那边试探的唤了一声:“云澜?”


赵云澜应了一声,他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腕,开口问道:“沈巍,你说自那之后,再没见过我,是一次都没见过吗?”


那边静默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赵云澜问的什么:“我那时神识全无,怎么见你?”


赵云澜垂下眼睛,不由自主的皱起眉头。


“不过,我倒是一直有梦,梦里似乎伴你左右,但是自我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那边低声笑了出来,似乎觉得是个荒诞的玩笑:“说不准我在梦中化成小鬼,去见你了也说不定。”


赵云澜一愣,心猛的跳了一下。


“云澜,你是又梦到什么了吗?”


过了半晌,赵云澜也跟着笑了一下,在沈巍看不到的地方,这个笑显得尤其的疲惫:“没有,杂乱无章的,搞不清楚。”


又握着手机说了些家常的体己话,听到沈巍那边上课铃声才挂断电话,赵云澜放下手机,渐渐敛去笑容。




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山,他必须再去一次了。


还有他失足落水的山中湖,那湖里,到底有什么呢?




龙城大学大二的课上,沈巍放在讲台上的手机亮了一下,他讲课声未停,手指却摸上了手机的按键,将消息调了出来。


[局里有事,我去一趟,晚上可能会迟点。]


沈巍一愣,还未及思考,另一条讯息紧接着进来了。


[乖乖在家等我。]


沈巍不易察觉的弯了弯眼睛,摁灭了手机屏幕。




赵云澜缩地成寸,瞬间就到了那个山中湖。


再次站在湖边,似乎什么都不一样了。


一周前他和沈巍来这儿,这个人烟稀少,甚至显得有些萧瑟的无名山,作为偶尔踏青的地方,倒也算不错。


但是现在重重压在他心里的记忆,却是他皈依佛门,化为僧人,和他的小鬼王在这山上相守。


那时山风料峭,虽然也没有人烟,但是总称得上郁郁葱葱。他时常会在山里游走,身后三步的地方,总跟着一个百无聊赖的少年鬼王。


包括这山中小湖,湖边种了一排杨柳树,夏天的时候坐在树下,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不像现在,光秃秃的一片,显得好不冷清。


赵云澜站在湖边轻轻的挥了挥手,平静的湖泊突然泛起浪,一层接着一层交叠着涌起,有灵性似的从中间劈开,落为两道整齐的瀑布,自动在赵云澜面前让开一条路,铺满岩石的湖底带着滑腻的水草,渐渐展露在眼前。


他再一扬手,那水草剥落,连着零落的鱼类尸骨都扫去。他轻轻一跃,利落的踩上湖底的岩石,一步一步朝中间走去。


这个湖着实不大,容不得他走几步。


在正中间两块相交的岩石处,一个细长的黑色物体卡在那里。


约3尺多长,古朴的外壳,粗糙的手柄,柄上还端正的刻着一个字:嵬。


那是裴文德的长刀,被丝丝缕缕的黑气缠绕,像是被什么精魄护着,经过几百年,竟然还没腐朽。


赵云澜眨了眨眼,眼周一片酸涩,莫名的钝痛从心底深处上涌,让他稍微含起胸口,从后面看,那微微瑟缩的背影显得有些伛偻。


过了片刻,赵云澜伸出手,细长的手指刚一碰到那刀柄,那萦绕的黑气如同被什么绷断,蓦然散去,连同那刀鞘刀柄,一瞬间腐朽而去,不见了踪影。








6.






裴文德和这尘世几乎没了联系,只有那个叫梅的小丫头,从16岁长到了24岁,变成一个飒爽的大姑娘。


她背着裴文德的长刀,找了他很多年,踏破了几双鞋,跑死了几匹马,走过数不清的庙宇,终于在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山上寻到了他的踪迹。


那山上设有法印,迷雾重重,寻常人进不去,山里的妖魔也出不来。


山上的破庙一丝香火也无,没有沙弥,没有梵钟。


梅前前后后绕了几圈,前院种着一棵硕大的槐杨树,这个时节还没开花,后院开了一洼菜地,郁郁葱葱种了好几样瓜果蔬菜。


说是寺庙,反倒像是寻常的农家。


梅蹑手蹑脚的走到前殿,用殿形容真是抬举了这个破屋子,里面的佛像也破败的辨不出原貌,但是那佛像下却坐着一个虔诚的诵经僧人。


昏黄的夕阳透过窗子照到他身上,从额头到合十的指尖都镀上一层柔和的边,让梅不禁屏住呼吸,唯恐扰了他。


能寻到他,梅还是欢喜的。


她满心满眼都是裴文德,根本没注意到他身边还有一个人。


那人躺在他膝边,一身的墨色,被他的阴影罩住,让人很难一眼看到。那人翻了个身,露出一张少年人雪白漂亮的脸,似乎是睡着了,长发随着他的动作落下,凌乱的挡在脸上,那人皱了皱眉,发出不悦的哼声。


梅愣在门边,怔怔的看着裴文德垂下手,自然的替那人拨去凌乱的发丝,顺在耳边用手指梳了梳,瘦长的手指自那雪白的下巴上抚过,显得极其的温柔。


温柔到惊世骇俗,让梅如遭雷击,难以置信的后退了两步。


这时她才注意到,那根本不是什么少年,那东西周身黑雾萦绕,分明不是人类!


她咬破舌尖,金瞳尽显,那少年在妖瞳之下无影遁形,魔气横生,如同从阴间爬出的恶鬼,更可怖的是,他身边的裴文德周身环绕着黑雾,丝丝缕缕入肌入骨,如影随形。


梅一言不发的摸向后背,唰的一声抽出长刀,寒光闪现,她持刀冲那少年斩去。




后来她被裴文德赶下了山,他在她面前加固了法印,禁止她再入山半步。


她早已不是几年前的小女娃娃,脸上没了婴儿肥,梳起了额发,分明一副飒爽的样子,却在裴文德面前哭的如同还没长大。




“我找了你八年!你却躲在这深山里养鬼!”


“你是人!他是鬼啊!”


“裴大哥,你鬼迷了心窍,不要命了吗?”




梅睁着一双金瞳,源源不断的落下泪:“你看看你,已被鬼气入侵至此,你以身饲鬼,你会死的!”


裴文德站在屏障之内,双手合十,静静的听着梅的质问,哭喊,怒骂,清瘦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他甚至眼睛都不抬,看都不看她一眼。


莫夜将近,那个丫头终于哭累了,喊乏了,一个踉跄坐在地上,捂着脸小声哽咽:“我才刚找到你,我不想看着你死啊……”


她伤心极了,细瘦的肩膀耸着,随着哽咽一下下颤抖着。


裴文德到底是不忍心,终于开了口:“你走吧。”


这一开口,就是赶她走。


梅抬起头,那双眼睛已经哭得红肿,眼底布满血丝,数不清的情绪混在里面,融成一团,只剩下浓浓的不甘。


她不明白。


她喜欢裴文德,从加入缉妖司,喝下妖血,被庇护在长刀下的时候,她就喜欢他。


她因为执念触动妖血,几乎变成半妖。她又因为听闻裴文德剃度出家,她也跟着修行佛法,平体内的妖血。


她找了他这么久,只是为了将那柄长刀送还给他,断了心中最后一点念想。


但是……


“大师,你既以入佛,为何还会动凡心?”


那声音咬牙切齿,带着怨愤和不甘,她瞪着裴文德,一眨不眨,像是要将他看出一个洞。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


她以为她的裴大哥遁入佛门,了却尘缘,无情无欲,但是他却在这座破庙,伴着一只鬼,以身饲他。


裴文德垂着眉眼,半分不为所动:“我本就在凡尘,何谈动了凡心?”


“那你……”梅咄咄逼人的道:“那你既然爱上了一个鬼,又为什么要入佛门?”


那张素白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他抬起眼睛,有些愧疚而又坚定的看着梅。


“佛法无边,易于修灵。”


梅难以置信的望着他,他竟……一点辩驳的意思都没有,梅苍白的嘴唇抖了抖:“你是为了他修佛?你是为了养鬼?”


裴文德叹了口气,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摸一摸梅的头发,却因为屏障停下了动作:“我欠他的,我以血骨养他,有什么不行。”


“你疯了……”梅喃喃道,纤细的声音低了下去,轻的不知道说给谁听:“你会死的,你会死的。”


裴文德笑了,淡淡的月光化作尘,洒在脸上,那抹笑似幻似真:“无妨。”


梅一瞬间脱了力,整个人像是没了生气。




“下山吧,别再来了。”




梅愣愣的望着他转身,头也不回的顺着山路走了,风将那白袍鼓吹起来,似乎能将那清瘦的人带走。


山林幽深,唯有那一抹白,义无反顾的踏入黑暗。




裴文德回到庙里,少年鬼王翘起一条腿坐在前殿的桌子上,手中拿着梅留下的那把长刀,漂亮的眉眼挑起,显得阴郁又不快。


“你为什么要把她的东西留下来?”


“这是我的刀,物归原主而已。”


少年鬼王唰的抽开刀鞘,仔细看了看锋利的刀刃,又利落的合上,他把刀抱在胸前,从桌子上跳下来,霸道的对裴文德说:“那现在这是我的了。”


“你喜欢,就给你。”裴文德并不在意,撇下鬼王往内室走。


那少年却不依不饶的跟着他:“我要刻上我的名字。”


裴文德推开门,将架子上的木盆取了下来,一回身,那固执的少年抱着双臂堵在门口,皱着眉道:“我要刻上我的名字。”


裴文德觉得有些好笑:“我说不许,你就不刻了吗?”


少年鬼王愣了下,顿时露出一副狠厉的表情:“你不准说不许!”


被他威胁的人毫不在意,伸手在那少年的脑袋上轻轻摸了一把,趁鬼王被他摸的愣神的时候,推开他朝后院走去。少年鬼王跟在他身后,粘人的像个凶悍的小野兽,他十分不讲道理,恶声恶气的说:“这山是我的,这庙是我的,这刀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裴文德本不想理会他,但是本来打一盆水,活生生被他扰的洒了好几次,只好妥协的应了:“好,是你的。”




少年鬼王真的在刀上刻上了自己的名字,一个端端正正的嵬字。


他本用不着刀,即使跟着裴文德下山除妖,一双利爪也够了。但是他偏要裴文德给他做了个绳索,一天到晚背在身上,得意洋洋的在裴文德面前走来走去。


裴文德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也只是笑。




花开花落,春去冬来,梦像是失重了一般,跟着时光走的飞快。


少年鬼王越来越强大,裴文德就越来越衰弱。


此消彼长,裴文德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他即使再清风云淡,再毫不在乎,也实在无法抵御满心的苦楚。


隐居在山上的一人一鬼,反倒有了些厮守的意思,常伴左右,耳鬓厮磨。只是裴文德一腔情愫无法诉说,让他心中发痛。


他试着对鬼王说过几次,但是那少年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怎么都不懂,久了,他也就不说了。


罢了,他懂与不懂,知与不知,又有什么关系?裴某对得起自己就行。


后来,他大限将至。


裴文德不再诵经念佛,他终日和少年鬼王在一处,那段时间,仿佛不是鬼王跟着他,而是他离不开鬼王。


走到哪都要看着,一眼都不忍漏下。




他是如此的难以割舍。




相处一日便少一日,多看一眼,便少一眼。


在情事上,裴文德也倾其所有。少年鬼王察觉到他的虚弱,有时候不敢动他,却被他笑着掩去,拉着他亲吻,将鬼王天生的暴虐之气引出。


他有时候会想,就这样被他揉碎了也好。


他越发的困倦,越发的疲惫,时常醒不过来。少年鬼王警觉起来,守在他身边,时不时的唤上他一声。


终于有一天,裴文德醒来的时候,难得的神清气爽,精神气力似乎都回来了,那张久日苍白的脸也带上一丝血色。


少年鬼王在他身边睡得正熟,被他起身的动作牵动,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


裴文德摸了摸他的额头,沉声说:“我下山一趟,傍晚就回来,你在这里等我。”


似乎看他精神不错,少年鬼王应了声,懒散的翻了个身。


裴文德出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少年鬼王,幽深的像是要把那个少年人刻进眸子里。




裴文德再没回去。




留给赵云澜的记忆也到这里戛然而止。








7.




沈巍下了班还是去了趟超市,晚市的蔬菜其实已经不太新鲜,他还是尽量挑了些还算好的,拎着些鱼虾排骨慢悠悠走在回家的路上。


既然赵云澜说会迟一些,他也就尽量放慢了脚步。超市就在龙城大学和家之间,满打满算,就算他再慢,也最多用上半个小时,到家的时候,果然还是太早。


蒸了一份虾,炒了两盘素菜,做了赵云澜喜欢的糖醋排骨,他嗜甜,沈巍还多放了点糖,将排骨熬成漂亮的颜色。


菜放在锅里备着,等赵云澜回来,稍微热一下就可以端上桌。


沈巍换了身家居服,拿了本书在沙发上坐下来,做一件他经常做的事,安静的等赵云澜回来。


平时就算赵云澜偶尔应酬,不在家里吃饭,他也会把自己随便吃点,把饭菜温着,等人回来再哄着他一起吃,每次在酒桌上,那家伙总是光喝酒不吃饭。




沈巍看了三次表,时针指到八点,赵云澜还是没有回来。


又过了半个小时,沈巍有点等不及了,正想着要不要打个电话过去,锁孔转动的声音响起,赵云澜推开门走了进来。


沈巍放下手中的书,站起来迎上去:“回来了?”


对面的人大步走向他,一把将他拥进怀里,力道大的让他踉跄的后退了两步,才堪堪将人接住。


“云澜?”沈巍不明所以,轻轻揽住赵云澜的后背,拍了拍:“怎么了?”


赵云澜一副勒筋断骨般的架势,像是要把他锁在自己怀里揉碎,填进血肉,过了好一会,他才松开了些,带着胡须的下巴在沈巍脖颈上亲昵的蹭,蹭的沈巍痒,他无奈的想躲,又被赵云澜紧紧搂住,根本躲不开,他只能好脾气的低声喊他:“云澜……”




赵云澜是个太过剔透聪明的人,有些事情他稍微琢磨一下,就几乎想透了。


沈巍不会撒谎。


他的记忆也没出错。


只能说阴差阳错,裴文德以血燃之,真的将沈巍的半分神格聚于人世间,所以沈巍半梦半醒,鬼王也精魄不整,很多事不懂不解,无心无情。


一切全凭那一盏魂灯,维系裴文德和鬼王之间的纠葛。


裴文德死了,魂灯无血养芯,迟早会灭,等魂灯灭的那一天,也就是沈巍醒来的时候。


大梦一场空,什么都没了。


那把刻着字的刀是谁落在湖中的,自然就没了别的答案。




“那一世,”赵云澜呓语似的开了口:“奈何桥头你见了我,和我说话了吗?”


沈巍愣了愣,恍然间时光倒流,穿回那古老的时代。




裴文德一袭白袍,不知为何会削发为僧,双手合十的站在桥头,不知道在等谁,被鬼差百般催促都不肯过桥,他又背着平妖的万千功德,没人敢强行押他。


沈巍站的很远,静静地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睛冷淡的望过来,似乎也看到了他。


裴文德对着他的方向望了一会,像是突然放下了执拗,转身走上奈何桥,看起来一身轻松,无所顾虑。




“没有,”沈巍说:“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你就走了。”


赵云澜轻轻颤了一下,收拢双臂,将怀里的人拥的更紧了些。


赵云澜明白。


他和裴文德是一个人,一样的通透。


裴文德远远的望向沈巍一眼,就知道沈巍是沈巍,不再是那个山中与他相伴的小鬼王。


前尘往事,到此为止了。


裴文德一生过得仓促,8岁喝下妖血,加入缉妖司,在黑暗与血中穿行,周而复始,没有终点。


直到遇见沈巍,像天空终于裂了一道缝,有光丝丝缕缕的泄下。


之后8年,他寻找了三年,相伴了五年。


遗憾是有的,但是直至殒身,他都不曾后悔。




但是为什么像一壶熬了几百年的苦酒,活生生浇在赵云澜心口,让整颗心都泡在里面,苦的他疼。




消失部分点进>>>












8.




也许沈巍说得对,有些事情,不知道就算了,说出来只不过给另一个人徒增烦恼,往事已矣,就算再怎么追忆,也是回不来的。


而且他的那一世,就算有再多遗憾和苦楚,留在他梦中印象最深的,反倒是一个寻常的夏天。


院子里的洋槐树开了花,一阵风卷过,把香气送进殿内,惊动了潜心诵经的裴文德。


他回头去看,门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全部打开,正对着窗户的洋槐树上躺着一个黑衣少年,他一只手撑着脑袋,百无聊赖的晃着腿,衣袖轻轻一挥,就卷起一股风,把细碎的花瓣和香气往殿内送。




洋洋洒洒的铺了整个屋子。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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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宇x朱一龙】罗曼蒂克回忆录

哭了ಥ_ಥ

_AutumnDays:

* 一发完预警。


* 感情线上似乎有点像《春潮》的后续,在名字上又用了一点《白色月亮》的设定,可自行理解。






00




  你好,我叫白明明。




  姓白,随我父亲;叠字,像我母亲。是个二十五岁的成年男性,从事着一份铁饭碗工作,旱涝保收、不见天日。我样貌普通,工作平庸,恋爱经历乏善可陈,是七十亿人口里挑不出闪光点的小小分母。


  而我有一位普通的父亲,他有一份伟大的爱情。




  我想和你聊聊我普通的父亲,和他伟大的爱情。




01




  我母亲离世是在一个冬天,新闻软件滚轴播放着气象台的低温预警。那一年风雪来得很迟,像在等待什么似的,迟钝缓慢地在天空中行进,久久不肯照顾这片北方的土地。


  她起初躺在病床上,后来执意躺回了自家的床。父亲家境卓越,又经营着一份不错的演艺圈工作,收入不菲,我自小生活谈不上挥金如土,却也一点不愧对“阔绰”二字,对花钱二字总是理直气壮。而说来也有意思,这样富裕的生活却没让他们更换过这张共枕的床,我母亲最终死在了这张多年前共度洞房春宵的床上。


  她干枯的手上涂着艳色的甲油,苍白地躺在我父亲的掌心,无力地转着圆圈。她一头黑发自然垂落双肩,嘴唇轻轻翘着,正等着我父亲用颤抖的手为她妆点颜色。


  


  我久久地盯着她左手无名指上的钻石,那克拉数庞大到嚣张。




  母亲是不做家务的,母亲是喜欢美丽的,母亲是热衷消费的,母亲是言语俏皮的,母亲是最爱笑也最爱父亲的,母亲是死亡当前也如少女一般轻盈的。


  她的一生像极了昙花,盛放即是陨落。




  父亲和她打着商量,“一天五万块也住得起,听我的话,咱们回医院,好吗?”


  母亲不愿意,她很擅长和父亲打这种你来我往的拉锯战,并且凭借一种莫名其妙的优势取得胜利。她摇了摇头,轻声说,“不要。”


  “我抱着你,好吗,我抱着你去,抱着萌萌去。”


  父亲的声音更温柔了,甚至呼唤起母亲的小名——这个名字甜腻可爱,让三十五岁以后的母亲深受其害。父亲眼里有泪,抓着母亲的手更紧了,声音更低了,恍惚间我甚至觉得,父亲也是爱母亲的,父亲也是爱母亲的。




  母亲仍然只是摇头,尽管这一个小小动作对现在的她而言已是十分吃力。她攥着父亲的无名指,那里许久不戴婚戒了,往日的痕迹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像年久失修的警示牌。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刻意回避我。


  


   “白宇……”


  父亲俯身去听,“我最终是没有活过他,他最终是活过了我。”




  那时我年纪小得可怜,一双眼睛里全是酸涩的泪,望着母亲的生命如同风雨里飘摇的最后一点火光一般缓慢消散,就觉得心被这生死一课填充得满满胀胀。


  我痛恨,我怨怼,我悲哀,我无知。


  母亲冲我招手,将我搂进她不再温热的怀抱里,轻轻地摸着我的额发,“明明,我的好明明。”




  “到这时候,我什么都放下了,只有明明,只有明明。”


  她无力的手突然生猛起来,死死胶着着父亲的衣袖,把那块布料揉出一个粗糙的痕迹。她的声音里混入了大份额的歇斯底里,好像在逼迫一个承诺。


  “你要好好待他。”


  可母亲总是学不会对父亲完全的严厉,她已经爱一个人爱成了习惯,爱一个人爱进了生命。以至于在最后的嘱托里,她的逼迫都带着软弱。


  父亲仿佛察觉出了什么,反手抓着母亲,将他的掌心包裹着母亲细弱的手。生命就像一去不回的潮水,像缓慢渗漏的沙子,黑白无常诸天神佛谁也不能阻拦死亡的来临。那一块巨石在我的家庭里摇摇欲坠了一年,终于到了跌落的时刻。


  他没有反驳,只是拼了命的拉扯,像是挽留。




  “你要看着他长大。”


  “这是我们的孩子,是你生的,你要看着他长大,你不能丢下他。”


  父亲总是开阔的、坦率的,我鲜少见他如此执迷不悟。他在母亲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几句话,却最终只能任由她的手变得冰冷。


  


  我那时觉得有什么东西很奇怪,却说不出为什么奇怪,只知道哭和心痛。


  长大后我才知道,父亲让母亲不要丢下我,却只字不提让母亲不要丢下他。








02




  母亲去世那年,我八岁。




  再多的语言不足以形容我的苦痛,任何修饰都是对死亡的不敬。我唯有最无用的眼泪来哀悼这世上最好的女人,而我的父亲却不同。


  他料理了母亲的后事,兴办了一场体面的追思会。自母亲病后他事业停摆,演艺工作久无进展,丧妻之痛让他得来公众的垂怜,却也坐实了命运输家的称谓。


  我也是过了许久才知道,在当年他牵着母亲的手走入礼堂,对着亲友高举香槟杯,宣布新婚爱妻已有身孕时,也曾像是这广袤人生最大的胜利者。


  只是命运弄人,不肯让他好过。




  父亲不哭了,只是也不笑了。




  他病了,病得很重。每个夜里辗转反侧,总是不住地翻老照片,他和我的,他和妈妈的,他和别人的。他脑子里有一团黑暗,烫得燎人,疼得刺骨。他需要止疼片来压抑生理疼痛,需要抗抑郁药来缓解心理疼痛,命运一记重拳击垮了他,他只能受着。


  而那时候的我太小,不足以理解他的苦难。我只知道我父亲再也不是从前的父亲了,不再开阔、不再热烈、不再志趣高昂,他变得低沉、变得失落、变得遍体鳞伤。他整夜整夜地枯坐着,看月亮,月亮不说话,看我,我只会流泪。


  这些他亲身承受的苦痛,在我长大以后翻看他的诊疗记录时,才能窥见一二。




  彼时的我只记得,越来越多次的,他看着我,喊我,小月亮。




  小月亮。




  这是我和父亲的秘密。


  从小到大,家里人都叫我明明,是从我的姓名里取出后两个字来的爱称。父亲也不例外,也是如此称呼我,母亲也是一样。


  可每当他喝了酒,又或者抽了一地的烟头时,他眼角潮湿,氤氲着一层水光。母亲会叫我端一杯蜂蜜水过去,他会把我抱在膝头,轻轻吻我的额头。


  “月亮,小月亮,小月亮。”


  喃喃着,拍打我的肩膀,揉搓我的指尖,一遍遍抚平我的眉头,好像怎么样看也看不够。他往日坚硬,鲜少待我有这样柔情时刻,我倍加珍惜又心怀不解,这是为什么?




  父亲同我拉钩约定,小月亮这个名字是我们的秘密,是男人之间的秘密,不可以和妈妈讲,不可以和其他人讲。


  我答应了他,却觉得背叛了我的母亲。




  父亲坚持不下去了。


  他开始不再服用抗抑郁药物,越来越多的和我谈及死亡。他看我的时间变得长了,每天都给爷爷奶奶打电话,经常去看望母亲的坟墓。


  理财经理和私人律师频繁登门,书房紧闭两个小时,再打开时父亲总是如释重负。他送他们到门口,礼貌地挥手,转身蹲在我面前,抱了抱我。


  “小月亮。”


  母亲去世后,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呼唤我。




  “你喜欢爷爷奶奶吗?”


  “你愿意和他们一起生活吗?”




  我哭了,我朦朦胧胧地觉得有些人抓不住了。


  他要变成蝴蝶飞走了,要去找那遥远的星辰大海。




  后来他的家庭住址久就变成了太平间,再之后成了盒子里的一捧灰。


  我是第一个发现他遗书的人,他把那封信锁在了我的百宝箱里,和积灰的玻璃珠、掉落的第一颗乳牙摆放在一起,随信附赠一枚巧克力夹心糖。


  这最残忍的告别居然因为这一颗糖而产生一种微妙的幽默感,像一把刀的冷光一般讽刺。我打开了信,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明明:


    你是爸爸坚持到现在的唯一原因,你是爸爸在这个世界上最大也是最后的希望。我从未想过这样结束一生,但这样也很好,死亡不是走投无路,死亡是解脱,是爸爸终于想开了曾经想不开的东西,你要为爸爸高兴,对吗?


    不要想我,如果要想,也不能想太久。不要哭,要哭也不能哭太多。要乖乖写作业,不能把牛奶倒进池子里,和爷爷奶奶讲话要礼貌,见了人记得问好。


    按照你的想法过好你的人生,是爸爸对你最大的希望。




    永远记得,爸爸爱你,妈妈爱你。”




  


03




  父亲的葬礼上,来了许许多多的人,我这辈子也没有见过那么多的人在一个空间里密闭。




  爷爷奶奶来了,他们紧紧地抱着我,丧子之痛沉重地打击了他们年迈的身体,而儿子生前对他们照顾孙子的嘱托又一次地支撑起他们年迈的身体。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七个字谁都知道,可谁都承受不起。




  我看见一个男人。


  他向我走过来,彼时的我正被姥姥姥爷包围。他们抱着我,揉我的头发,一口一个苦命,一口一个老天爷,眼泪稀里哗啦地掉,像盛夏的雨水。


  “和萌萌一模一样,真的,一模一样。”


  姥爷顶着一个老学究的眼镜,面上流露出少见的疼痛。他当年拟定的佳儿佳婿在大好年龄一前一后共赴黄泉,留下无依无靠的外孙孑然一身,这对他的打击太沉痛了。


  沧桑的手摸了摸我的耳垂,“好孩子,你本该是个有福的。”


  这话一出,姥姥的泪更多了,她激烈地嘶叫着,声声刺破我的喉咙,我只听得,“我的儿,我的儿,我的儿啊……”


  和无数声断断续续的萌萌。




  而那个男人走过来,一身素黑,蹲在我身边,轻轻地抓着我的手指。


  “你很像你父亲。”


  他对我说,“你的眼睛,和他一点不差,一点儿都不差。”


  


  “小月亮。”




  我从前不喜欢这个名字,总觉得阴柔有余、阳刚不足,不适合一个梦想成为超级英雄的男孩。因而父亲如此呼唤我的时候,我也总是爱答不理。


  父亲已去,从这个男人的口中,我听见了这个名字,应出了一句真心实意的,“嗯。”


  那天下了瓢泼大雨,想要冲刷一场阴郁。他没有雨衣,也好像忘了打伞,淋着雨一路走进来,湿透了那件黑色的羊绒大衣。他皮鞋上挂着水珠,眼睛下两团乌青,手指蜷缩着搭在膝盖上,看向我的眼神像盛了世上最柔软的水。


  


  我那时竟然觉得,我像他的靠山。


  这世上没了我父亲,这个男人就好像什么也没有了似的。只有我,我有一双像我父亲的眼睛,我有一份像我父亲的性情,我有一个来自我父亲的姓氏,我便是白宇留在这世界上最后一寸的温存,成了他最后的一点指望。


  真奇怪,在他自我介绍之前,我就把他认做了父亲的爱人。




  因为他谈起父亲的眼神,与母亲望向父亲的眼神如出一辙。




  “我爸爸是为你而死的。”


  我直勾勾地看着他,我确定那时候我的眼睛里全是痛恨、我的声音里满是坚定。这个告诉我他叫朱一龙的男人望着我,面容上却没有诧异。


  “他们都说,我爸爸是因为受不了我妈妈的死,他才去死的,但是我知道,不是的。”


  “他是为你而死的。”




  朱一龙抓着我的肩膀,说:“你爸爸不是为我而死,也不是为你妈妈而死。他不是为了任何一个人死,他是为了他自己未竟的人生而死。”


  “你不知道,你爸爸的心里装着多大多灿烂的一片宇宙,你不知道,他是个多好的人。爱情也好,事业也好,都困不住他的。”


  “他是输给了自己构建的理想人生,才离开的,你知道吗?”




  “他不是痴情种,更不是胆小鬼,他是真真正正的……”


  停顿许久,他才缓缓道,“理想主义者。”




  我看了他很久,然后张开了我的手臂,拥抱了他。


  “他就是为你而死的,真的。” 






04




  今年我二十五岁了。




  娱乐新闻告诉我,知名演员朱一龙因病去世。靠着父亲生前的关系,我得知了追悼会的地址,驱车前往。再伟大的英雄也有落幕时分,当年轰烈过的红星离开时也是一样冷清的风雨飘摇,我一路赶过去,倒也没受到什么阻拦。


  入场时要签名,我斟酌再三,填了三个字,小月亮。


  负责门口迎接的是他的女儿,尚且在念大学。她稚嫩的脸上一团娃娃气,挂着泪的样子叫人看了忍不住满心泛酸。看了我签的名字,她愣了愣。


  “也许有句话,我父亲希望你能知道。”


  她张口和我说了话,声音放得很轻,很温和。像谈起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乍看之下无足轻重,实则力达千钧,“如果你真的是小月亮的话。”




  小月亮,是不能得见天光的爱情,是爱人同志的秘密,是太阳的对立面,是他们曾经的见证,是对未来的期望。


  我想起童年的时候我练习钢琴,这是母亲为我安排的任务,说是可以修身养性。我并不喜欢这门艺术,父亲也不喜欢,但他从不和母亲起纷争,由着她为我安排。


  偶尔父亲拍戏回来,会看见我坐在钢琴前练习,他会搬个凳子坐我身边,安静地听一会儿。有一晚他喝了酒,过来同我说,“你会弹梁祝吗?”


  他少见地对我提了要求,我于是去找了谱子来,一个键一个键地按给他听。




  “你知道,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吗?”


  他对我说,我点了点头,这是家喻户晓的爱情故事,中国人没有不知道的。




  “有一版的黄梅戏,唱的是他们俩的故事。其中,有一段是梁山伯发现祝英台打了耳洞,对她的身份起了疑心,追问她。”


  父亲的手在空气里迟钝地划过圆圈,落在亮黑色的钢琴边缘上,微闭着眼睛,轻轻地唱了起来。




  ——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


  ——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梁兄啊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这最后一句,父亲生生掉下泪来。


  一遍又一遍,以深情,以低哑,以苦痛,以不能释怀,重复着,“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我记得他说,梁山伯不知祝英台是女儿身,就已经存了这样缠绵的心思,若是知道她的性别,只怕欢喜得不能自己,这多好,好得不真实。


  “倘若英台不是女儿身,才是讽刺,才是真实。”


  “我心里有鬼,难道他心里就敞亮吗?”




   


  女孩递给了我一个本子,卷了边,看着用了有些日子。她说这是她父亲病中一直使用的本子,在上头写写画画了许多内容,希望我看看。


  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句又一句的,“长恨我非女儿身。”




  爸爸,他也不敞亮。


  


  女孩和我一同沉默了许久,送我离开时她说,“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我从她眼里读出一点笑意,那时候恍惚间反应过来,这份来自子女的释怀尽管迟到了太多年,却总归没有缺席,是难得的福气。


  




05




  我之所以那样的笃定我父亲爱他,是因为那封遗书里还有最后一个段落。




  这个段落藏在父亲写给我的这封信结尾落款之后,像是在垂危时刻紧拽的稻草。那行字工工整整,写道:


  “我死后,如果有个人来送我,他如果张口就叫你小月亮,那你要替我好好地恨他。”




  又有一句,却是摇摇摆摆,像最后一笔气力。


  “可我好想抱抱他。”




    


 


  


  








 


  


  




  




  


  


  





【巍澜衍生】cp相性扩写之九,林风x章远《世界第一初恋》

真的第一好的爱情啊💓

一轮满月照双生:

本扩写送给 @夺南 ,希望你会喜欢。◠‿◠




写的不纯美都是我的错,我就没有过纯美的青春期。(ಥ﹏ಥ)




接上文。(上文点这里




防翻车,放图。


本文点这里


姐妹们喜欢请留言,喜欢多的cp就接着写了。◠‿◠




哇!!!

眠狼:

花(壁纸共4P)
送给公司一位喜欢居居老师和北宇哥哥的朋友,把想画的脑洞画完了!

好棒

GENTIAN:

这边也发一下叭

(•́ᵌ•̀●)❤️
(爬墙了 对不起…TvT

【白宇x朱一龙】白色月亮

_AutumnDays:

很甜(我觉得)。


有生子设定,雷者请规避。






01




  朱一龙的电视剧上映第三天,“朱一龙 整容”上了微博热搜。




  古装武侠剧,金丝把一头黑色长发扎作了细碎的长辫儿,额前碎发几缕低垂,越发显得眉目含水。早年间朱一龙也是古装剧的常客,只是这两年碍于腰伤减了量。久别复出之作,自然收获关注无数,只是与好评同时来到的还有恶意如潮。


  经纪人啪嗒啪嗒地敲键盘,眉头锁得紧紧,牙关紧闭。一年前的那场意外对朱一龙的身心伤害犹在眼前,他平日里说话行事都万分小心,生怕一不小心触碰他的伤口,却没想到群众言语如利剑,刀刀致命而来。


  他没有回头,保姆车后座上的朱一龙西装革履,正准备前往已经预定好的下一个行程——电影节开幕红毯。




  他知道朱一龙什么都知道,却只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现下有一件棘手的事情正困扰着他。这件事爆出来以后引起无数讨论,粉丝和路人各执一词、纷争不下,眼看着事态趋于恶化,公关团队只能联络粉丝后援会一起镇压,试图通过粉丝群体内部降温冷处理、工作室团队严辞否认诉诸法律来解决。


  就在粉丝后援会主张文明语言、冷静态度、不理不睬时,冷不丁冒出来一位微博用户。点进账号里没有什么朱一龙相关的内容,反而是一些生活感悟居多,可见是个年纪不轻的男性用户开的生活账号。而就是这么个账号,以极其不文明的语言、极其不冷静的态度四处回应恶毒攻击和不实猜测,言辞之激烈令人汗颜。


  粉丝后援会内部彻查,半点这人踪迹也无。发动其余粉丝回忆,也一点不觉得他眼熟。就在这当口,“朱一龙 男粉”又上了热搜。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经纪人咬着牙要把键盘戳烂,这人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


  许是副驾驶的动作大了些,本来在闭目养神的朱一龙缓缓睁开了眼睛,起身轻轻点了点前座那位的肩膀,“怎么了?”


  瞒也瞒不住,经纪人把手机递给他,“突然冒出来一个微博ID,一个劲儿地替你说话,还闹上了热搜”,说着,又耸了耸肩膀,好气又好笑,“不过骂得真解气。”


  看了一眼那微博,朱一龙就笑了。




  在经纪人头顶轻敲了一下,“你啊,傻了。”


  经纪人尚未反应过来,就听得那人轻轻的笑,“这不就是那小孩儿么。”


 


  确实是白宇。


  此时此刻他正坐在新剧的化妆室里,由着化妆师拎着粉刷在他脸上一顿涂涂抹抹。举着一个手机四处找角度啪啪打字,俨然一位新时代杰出键盘侠。


  他正洋洋洒洒地编辑着一条回复:“你他妈把嘴巴给我放干净一点,一天到晚除了造谣你他妈还会什么啊,整整整整容你妈逼啊。”


  打完字,默读一遍,深觉一气呵成气势非凡,点击发送。




  “来,白老师闭一下眼,要化眼部的妆了。”


  配合地闭上眼睛,周身的世界登时进入一片凝固的黑暗。视觉关闭,听觉放大,造型师踩踏在地板上的黑色高跟鞋,口红掉在地上发出的清脆碰撞,化妆小妹不小心沾多腮红时一声小小的惊呼,四面八方、无比清晰。


  情不自禁地,那段已经掩埋在时光里的沉默的痛感又被唤醒。那时候的白宇像被困在一个被棉花拥堵起来的世界里,他拳打脚踢也找不到逃生的门路,看着爱人跌入无常漩涡却连他的指尖也不能紧握手心,只能任由命运安排他们出演这一场悲剧。


  庞大而汹涌的无力感再一次漫上心头,白宇发现,原来伤口并不会愈合、疼痛并不会封印,它们只是去度一个假期,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将他彻底淹没。




  那个小小的、柔软的、粉红色的身体,那个他对婚姻生活最圆满的向往,那个他曾经在睡梦里无数次幻想过的天使一样的孩子,就这样被卷入了宇宙的黑洞里。


  而那带去了这个幼小生命的命运之手,慷慨赠予他们以刻骨的疼痛和漫长的怀念。




  他不提,不代表不想;他不说,不代表忘记。很多时候他揉着朱一龙丝丝发凉的后腰,夏日里也须得往他身上加一条毛毯时,会由衷地诅咒上帝、憎恶一切神灵。他敏感而温和的爱人每一次陷入无声的回忆,都是在他心脏上扎的一把利刃。


  他见不得朱一龙一次又一次拿着报告单,对着那低到可怜的孕酮指数悄悄皱眉。他也受够了很多个夜里他外套也不披就往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里跑,站在卫生间门外等那两条杠的结果,却最终只看见朱一龙眼底的潮湿,承受又一次的希望落空。


  他知道朱一龙夜里常做梦,梦里总有一个红衣红裙的漂亮小女孩喜气洋洋地向他跑过来,笑眯眯甜娇娇地喊他爹地——而这都是假的。


  


  新剧上映,在营销号发出的截图里脸部浮肿、双眼青紫、面色苍白,在那颠倒黑白的笔杆子下一渲染,一个为图长红不惜整容在恢复期还未结束时就贸然接戏捞金的人物形象跃然纸上,这一碗迷魂汤熬得可谓恰到好处。


  “好了白老师,您可以睁眼了。”


  在女声的提示下,白宇眨了眨酸痛的眼,莫名掉出一滴眼泪来。对上化妆师惊讶的眼神,他抱歉地笑了笑,遮掩道:“昨儿睡得晚了,不好意思啊还得麻烦你给补一下。”


  低头,又是一屏触目惊心的丑陋言论。




  


02




  剧本递过来的时候,朱一龙一夜没睡,连看了二十集。


  


  第二天早起联系经纪人的时候仍然难掩激动,“这是我一直想要的角色,我一直在等他”这句话重复了三遍有余。本就紧张的档期全部无条件让路给这部戏,朱一龙甚至要求他需要保证充分的时间在开拍前熟悉剧本、理解人物。


  进组,一场、两场、三场,都格外顺利。


  直到朱一龙开始嗜睡、易乏、一天十次的呕吐,直到验孕棒上赫然一深一浅两条红杠,这个他们结婚三年一直期盼降临的小小生命被验证了存在,他真实地诞生了。


  


  朱一龙记得自己长久地坐在那张沙发上的固定位置,一动不动。他把掌心贴在小腹上,难以想象在这样平坦而狭小的空间里孕育出一个不足黄豆大小的幼小人类。他会生出柔软的四肢,会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会说会笑会胡闹,会有一个美好得不可思议的人生曲线。


  这个孩子他们等待太久了。


  相遇在一个本就不大年轻的年纪,血气上涌一鼓作气把红本领了,从此开始隐婚生活。早两年还有人把话筒递到他嘴边问和白宇还有没有联系,他保持着一贯的风度笑言大家工作都忙但还是好友,谁人能想象这位比较忙的好友正在同居的公寓里火烧火燎地煮面条。


  结婚戒指也要遮遮掩掩,你一三五我二四六轮番佩戴;朱一龙首摘视帝的那天,镜头对准观众席上失神的白宇,第二天娱乐版块头条是朱一龙获奖白宇黑脸疑兄弟情变,谁又能猜到漆黑后台里交握的手和相贴的唇。




  蜜里调油的三年眨眼而过,唯一遗憾是没有一个孩子。




  长辈明里暗里的催促暂且不提,朱一龙也没有觉得这份善意的叮咛是一种压力。而是,他也开始不由自主地想象,如果他和白宇能够共同养育一个小生命,他会是什么样子?会和白宇一样爱说爱笑吗,是个男孩还是个女孩呢,西安人和武汉人的孩子会不会说一口地地道道的京腔?太多柔软的想象奔涌而出,他明确了自己的心意。


  “我们生个孩子吧。”


  当朱一龙把白宇手中的避孕套拿过,随手丢进垃圾桶时,他分明读出那人眼睛里的惊诧,像是被个突如其来的惊喜砸得眼晕一般摇头晃脑。


  白宇嘴上犹豫着,“你不是还想拍戏吗”,可那升腾的喜悦却骗不了人。


  


  “我更想当爸爸。”


  他笑,怀着满心的期待。




  取消安全措施已经半年,却还没有一点好消息传来。家里人固然有点小小的失望,却也劝慰他们不要急于求成,这种事情放平心态,该来的时候自然就来。


  也是出于这种考虑,朱一龙才重新开始接持续时间相对较长的戏,想换一换心情也许能有所改变。剧本递到眼前来一见钟情,没什么犹豫就上了这么一个武侠片,每日不是悬崖峭壁就是大漠黄沙的,打打杀杀没片刻安宁。


  


  他问自己,如果早知道有这个小孩的存在,还会不会接戏。


  他的心回答他,不会的、不会的。


  


  然而合约已经尘埃落定,这部戏已经在他的日程表上板上钉钉,再无回转的余地。他知道任何一部戏都是集体的所有物,没有为一个人全盘打乱的可能。


  咬咬牙,他给助理下了封口令。


  他想着,这个剧再有两三周就拍完了,这是他的小孩,一定乖乖地不生事。他知道白宇现在正在高原上二十四小时连轴转赶戏,想着与其白白让他操心自己,不如等尘埃落定后两个人见了面,再让这个未来爸爸好好地和小朋友打一个招呼。


  


  在这个意外惊喜抵达人生前,朱一龙从未如此感恩命运对他的优厚。


  他开始有心注意饮食,生食、油腻、冷饮一概不碰,争取喜欢的不喜欢的各个菜色都吃上几口;他从前生活并不十分讲究,却为了这个孩子悄悄进补,把那有用无用的营养品一概咽下;妊娠反应剧烈,他扛着不说,吐完了仍勉力再吃些补充。


  这么大一个好消息在他的心脏里封锁着,像个活跃而热烈的秘密,随时有着冲破封锁线奔向白宇的可能。他不敢明说,又忍不住要提,只能把一句话拐十八个弯问出口,小心翼翼规避着白宇的智商闪光点。


  


  他给白宇发消息:“你说我会是个好爸爸吗?”


  白宇嗒嗒敲字:“你一定是全天下最爱孩子的爸爸。”


  他回复:“那你呢?”


  白宇继续嗒嗒敲字:“我一定是全天下最疼老婆的爸爸。”




  朱一龙伸腰去看,窗外无云,漆黑天空里隐隐泛着白光,悬着一轮干燥的月。这个时节,月亮是一弯银钩,却在朱一龙眼底倒映出一个极完整极漂亮的圆月。


  从前读书时,老师讲苏轼的词,在沉闷拥挤的高中教室里一字一顿地念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她说,但愿思念的人平安长久,不管相隔万水千山,都可以一起看到这皎洁美好的圆月高挂天空。


  


  不知道为什么,他几乎要滚下泪来。


  


  恋爱时,他和白宇在午夜的长街上压马路。深夜像同性爱人的保护色,北京城保利剧院外有一栏十分美丽的天桥,万家灯火遥相呼应、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他们站在桥上,向着永远也触不着的未来,虔诚地交换一个吻。


  太阳为世间一切有情男女赐福,唯有月亮关照黑夜里的爱人同志。


  他们诚心对着月亮许愿,不求开花结果,但愿善始善终。月亮温柔地将他们照耀,像是庄严允诺了他们的结合。


  而那时,谁又敢奢望能在自己的身体里孕育一个由爱而生的小小精灵,让他因为自己与白宇热切相爱而光顾人间,体验这滚滚红尘里种种悲欢喜怒。




  他给白宇打了电话,沉默半晌,说:“叫他小月亮,好吗?”


  那边的白宇才下了戏,浑身散架似的躺在酒店沙发上昏昏欲睡,被他这么一句折腾得弹跳坐起,连连追问:“你说什么,谁,谁是他,他是谁?”


  “没有,我就刚看见月亮了,很漂亮,觉得小孩要是叫这个名字也挺可爱的。”


  白宇也不多想,仍旧跌回沙发里,揉着眉心思索,笑眯眯地说,“好呀,我们的白月亮。”




  




03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从马背上摔下来。




  那马并不十分高壮,又是马场里出了名的乖顺。出发前他摸着那棕红色的鬣毛,看它似乎还有几分乖巧地蹭了蹭自己的手掌,心里也有暖流。大抵是有了孩子,朱一龙看世界都比往日柔软,只觉得这马都面目可爱。


  熟练地翻身上去,又牵牢了笼头,它的训示员给了口令,立刻就抬腿跑了起来。朱一龙按照导演的要求,尽可能在保证动作质量的同时小心身体,一路都非常顺畅。


  而临要返回起始点的时候,那马却不知怎么了,猛地俯冲起来,直直往地上撞。连带着朱一龙失了控制,整个人跌落在地。


  所幸那马已是弯了腿,朱一龙才坠落的,距离并不很高,否则只怕还连带上些骨头伤。




  朱一龙被摔在草地上,只觉得眼前一片都是白的,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摸不着似的。他肚子疼,很疼,打着搅儿一样的撕扯着那里头的器官,疼得像要撕了他的心脏一般。他的手去摸自己的肚子,想把那里小小的一块肉好好地保护起来,却听见飞奔而来的助理猛地把一块毯子盖在自己的下半身,牙尖都在打抖,“龙哥,流血了,血,哥……”


  却好像听力系统出了什么差错似的,他耳朵里听见的却不是流血了,是孩子没了。


  那一瞬间,人声涌入耳道。所有人都在叫嚣,有人说,龙哥龙哥你没事儿吧你说句话,有人说,快送医院快打120啊愣着干嘛呢,有人说,我的天哪这是怎么了就摔这么一下这么严重的吗,如是云云。


  每个人都在忙,却没有一个人关注他的孩子。




  他和白宇的小月亮。




  “白宇,白宇,白宇……”


  这一声声呼唤压得极低、极细,只有搀抱起朱一龙的助理听得真切,只觉得就连自己这颗看客的心也被揉搓着出了血泡,疼得撕心。


  他是那么无助、那么痛苦,像被命运的手扼住喉咙,任意驱使。这世上所有人的善意都是事不关己,唯有白宇,唯有他的爱人能够理解,这失子之痛是钻心挖骨。


  满是冷汗的手虚空中抬起,却只有空气与他交握。




  再醒来时,双眼看到的已经是雪白的天花板,还有空气里的消毒水气味。


  医院统一配发的被子盖在身体上,他的手扎着输液针,放在小腹的位置。那里和从前一样平坦,朱一龙却从助理红肿的眼睛里读出生命的流逝。


  麻醉刚刚过劲儿,他缓缓地张口,却被经纪人拦住,“我知道你要说宇哥,省省劲儿别说话了,他在来的路上了,你再睡一会儿,醒来就看见他了。”


  他也是强忍着泪故作冷静,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臂,“好了,他开车过来,又不是长翅膀,你也不要太心急了。”




  朱一龙只是摇头,他不是这个意思。


  “你让他开车慢一点。”




  他的男孩来了,三十出头的男人早有成熟通透的样子,这会儿却莽撞得像个十七八岁的小年轻,一路跌跌撞撞地冲到他的病床前。


  终于抓着了朱一龙的手,白宇只觉得梗在喉管里的那一口气呼吐了出来,悬着的心落了一半。他攥住了那冰凉的指尖,却抓不住一场无心之失。


  


  “傻子。”


  白宇一腔的泪也只兑换出这两个字,他拽着被子替他盖得更严实些,一个小风口也不放过。六月里的天气,他说,“你冷不冷,我们开空调好不好?”


  “疼吗,还疼吗,一定疼是不是,你不要逞强,你和我说,好吗?”


  他在朱一龙额上胡乱地亲吻,一下又一下,轻的、重的。咸涩的眼泪顺着脸庞轮廓滴答滴答掉落,像心痛再也无法掩饰,“亲亲就不疼了,好吗我亲亲你,亲亲哥哥,不痛了是不是?”


  


  朱一龙没有说话,只是眼泪连着串儿似的无声地掉,他看着白宇,就想着这世界上本该有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小孩降临的,可是因为他的错,这个孩子没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凶手,像全世界最大最大的坏人,是最不合格的父亲,是最差劲最烂的爱人。可他又那么确认,白宇爱着他、保护着他、始终如一做他的退路。他知道这个世界对他有许多的挑剔,唯有白宇,白宇珍重他的所有。


  


  果然,他年轻的爱人抬起手来擦掉了他的眼泪。


  “好啦,不哭了。”




  从前他们称呼对方,除了一板一眼偶尔也有千奇百怪。朱一龙大他两岁,仗着这个喜欢喊他一声小白宇。白宇听了却要皱眉,说这称呼很没有男子气概,像个小娃娃。


  而这一回,他却十分地听话。




  “好哥哥,不怕,小白宇保护你。”




   朱一龙又想起他们确认关系那日长安街灯火通明,他听见白宇在他耳边说,哥哥,小白宇喜欢你,可以邀请你谈恋爱吗?


  结婚日久,你侬我侬的成分难免要下降,这样的蜜语甜言白宇再讲出来他也觉得肉麻。可这时候冷不丁一听,却觉得周身发热,血液都跟着滚烫起来。


  


  我爱你,坚定如初,来日方长。






04




  朱一龙在医院住了三天。




  白宇很少说话,他知道成年人的相处之道是为彼此留下充足的空间。他没心情搭理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皱巴得没个样子,胡子拉碴。


  倒像是个被命运一拳打翻了的汉子,每日到点去给朱一龙买点清粥小菜。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喂给他,一天里也只有这一会儿功夫露出点笑模样。


  他查过资料,这么小月份的孩子只是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孕囊,排出体外的时候就没了生命。他亲自给朱一龙洗了那条沾了血的裤子,看着那干涸成暗红色的血迹斑斑点点,他也有一瞬间地恍惚,觉得五脏六腑都连带着一起疼。


  


  他再也没看过月亮,天只刚刚擦黑他就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朱一龙也不说话,有时候只是两个人对坐着沉默。


  谁也没有比朱一龙更确切地体会过那个柔软生命的存在,感受过血肉相连的巨大幸福。他们热切盼望多年的小孩终于要来到身边,却因为他的倔强、因为上帝的苦手,而早早殒命。


  闭上眼睛,就是一次又一次复现从马背上跌落的片段。


  


  晚上的时候,白宇会把陪护床拉到病床旁边,陪着朱一龙睡。他们和热恋时一样要牵着彼此的手指才能入眠,用如此笨拙的方式安慰自己爱人的存在,仿佛这样就能宽慰痛失爱子的无限悲恸。


  朱一龙看着白色的天花板,他压抑了太久,也爆发了太多,浑身的力气早都花尽了。他侧过头去,白宇蜷在他身边,双眼下两团青紫,嘴唇干裂,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眼睛黯淡着,眼角的细纹堆叠得日渐深刻,再也无法自我欺骗,他们都还年轻了。


  


  白宇一句话也没有对他抱怨过,但是朱一龙这厢听护士说,有个病人家属在男洗手间咣咣砸墙,一转眼就看见解手回来的白宇两手红肿。


  他抽了太多的烟,医院禁烟,他就跑去楼下抽,抽一根就跑上来看看他,确认他没事后再找借口跑下去,依旧抽。


  白宇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小月亮就这么离开了这个一直在等待他光临的小家庭。他想问为什么朱一龙不告诉他,想非常不顾忌地痛哭流涕,想叫天可天不应、想叫地地也不灵。等见到朱一龙,他还得把眼泪擦得干干净净,笑着说话。


  


  他记得,他俩刚搞对象那会儿朱一龙总说,你啊外表强大、内心幼稚。结婚这些日子,两个人同心同德,大事小情有商有量,两条腿走路稳稳当当。可谁又能设想到,小月亮的离开让白宇一夜间成了栋梁,这本来平稳的家庭天平开始向他倾斜。


  


  他得扛起来,得站起来,得笑起来。




  两个人都在假装自己睡着了,直到朱一龙轻声问,“你觉得,是个男孩还是个女孩啊。”


  白宇愣了愣,好久,他才缓缓张口,声音干涩喑哑:“男孩,像你。”


  


  又是长久的沉默,就在忙碌了一天的白宇眼皮沉重到再也支撑不住的时候,他听见年长的爱人声线颤抖:“我们还会再有吗?”


  白宇抱着他,把自己的下巴抵在朱一龙的头顶,轻轻地、像抚摸小孩一般摩挲他的脖颈,轻声说,会的,一定会的。






  第四天,朱一龙回到剧组安排的酒店休息,白宇去了新剧组,正值开机仪式。




  他穿着一身素黑,旁人只道这是他时尚风格,却没有一个人理解这是一种沉重的怀念,是一个父亲怀念他尚未出生的小孩。


  剧组总有些或多或少的迷信气氛,总讲究开机时要请神拜佛,祈求拍摄顺利、收视长虹。众人拥簇着几位主角上前,让每个人拈几根香。


  香火气味扑鼻而来,其余人尽在有说有笑,唯有白宇拿着三支香被推到坛前。


  烟雾缭绕着红金条布,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他竟觉得眼前有个宝相庄严,又眉目温和的菩萨静坐莲池,望着人间疾苦。




  菩萨看出他心中的苦,向他招手。


  他几乎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眼泪顺着这下滑的态势滴答掉落,周围人也看愣了神。白宇持三炷香,行三拜礼,却只许了一个愿望。


  “菩萨,我希望他的身体会健康。”


  


  他不求第二个孩子,不求多余的福分,他只求这世上唯一一个要陪他活到死的人健康平安。


  






05




  手机震动,朱一龙来电,白宇摁下接听键。




  “你是不是拿你小号帮我骂人去了?”


  白宇吐舌,他知道瞒不过朱一龙,“嗯。”


  那边传来低声的笑,又是那再熟悉不过的口气,”你啊。“


  


  “哥哥,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白宇的声音严肃起来,“你说,两个明星结婚,不公开恋情,无外乎是有几个打算。要么是结婚对象形象有争议,怕公开了以后招人谩骂,但你为人这样正派;要么是觉得单身形象可以哄骗着那些年轻小姑娘多花些钱,但我们早有共识,戏以外的事不多考虑;再不然,就是觉得和这个人日子过得未必长久,怕离了婚后又是一堆的麻烦事。”


  他顿一顿,“可我和你,这辈子是怎么也不会散的。”


  


  这段话结束后,对面就不再言语,只有朱一龙的呼吸在话筒的扩张下格外鲜明。他汗湿了的手握着手机,一字一顿,“我不怕。”


  那一边好像笑了,笑里有哽咽。




  他说,“那好,十分钟以后,热搜见。”


  那边却止住了他,说你手边有红包吗,就过年的时候会发的那种红色纸袋。


  白宇说,我没有,但剧组会备着点,今天开机,导演要图个吉利的。


  朱一龙说,那好,你去找导演要一点吧,给大家分分喜气。




  “你说什么?”


  “我说,小月亮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他和我们有缘分,舍不得我们。”




  十分钟后,微博热搜,“白宇 朱一龙”登顶。


  模模糊糊的片场视频里,白宇笑得像个傻子,举着厚厚的一叠红包逢人就发,嘴角怎么也掉不下来一样的欢喜。


  


  


  





ಥ_ಥ

心慈手辣:



可能在很久很久以后,会有别的人再住进这间房子

建筑物本身不会有记忆
家具不会有记忆
装饰品也不会有记忆

就连沈教授用来给赵处长做饭的锅碗瓢盆也不会记得,那些隐藏在食物里的,无法言说的爱意

就连人的记忆也总有一天会随着生命消逝

时间会抹去他们存在过的痕迹
不管是一万年的等待
还是毫不犹豫的牺牲

有些事情,未必要有好的结果,但坚持本身,就已经足可慰藉了。

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再次相遇的
我也相信,他们值得最好的结局



这才是结局呜呜呜

千木又寸:

昨天结局实在是难受……忍不住速涂一个心理能好受点,P4基本都是原作台词。【有改剧情,画面粗糙】

ಥ_ಥ

林跃然是好叉子:

我接住了

奇怪啊,为什么我编辑看的时候顺序是对的,怎么出去看第五页就直接跑第六去了

一根好吃的唧丝丝:

等更新的日子中间摸一波幼儿园鱼

自己都不知道画了这么多·····

没有前情但大概会有后续系列

就····非常沙雕

传送门 2